第6版()
专栏:
海默难默
黄宗江
海默同志当年投奔延安,参加革命,为什么改名海默,我并不知道;料想是年轻时,寄情于大海的狂放,又感到自己太不甘于沉默,乃取名海默自戒,自许。在“四人帮”残酷迫害下,这个确如大海狂放,又一生难以沉默的红小鬼,却真地沉默了,永远永远地沉默了。
在文化部最近举行的万人大会上,党组伸张革命正义,落实干部政策,为受“四人帮”迫害的原北京电影制片厂编剧、优秀革命作家张海默及其他许多同志平反、昭雪。会场上,群情激动,含泪高呼:“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胜利万岁!”“感谢党中央!感谢华主席!”
这真是大得人心,大快人心。面对这天的报纸,面对海默的子女前几天送给我的海默的遗照,我不能不说一说我所知道的海默,吐一吐心头之恨,心头之爱,心头之哀,心头之快!
我想用一句较古老的语言赞美海默:“真是条汉子!”此处所称“汉子”纯系褒语,也就是血性男儿的意思吧。他是一团火,永远在燃烧!
我识海默恨晚,但也近三十年了。那时候,全国已解放,到处战火纷飞的年代过去了。但我和他相识、相遇以至过从较密,却都是在战火又丛生的地方,诸如抗美援朝前线,西藏平叛边哨。海默是一个认真执行毛主席所教导的“到火热的斗争中去”的革命文艺工作者。当然,我们也有时聚首在他藏书万卷的书斋里,“四人帮”之流惯于诬指为“沙龙”、“黑会”或“裴多斐俱乐部”的。海默是个“行万里路,读万卷书”的人。路不是冷的,路是有生命的,路上是有火的;书也不是冷的,书是有生命的,书中是有火的。
在朝鲜和西藏,我都曾和海默搭伴一起进行过采访工作。我发现有时候他的话比被采访者还多,甚至使人闹不清谁是被采访的了。因为他热情,他奔放,他情不自禁,他和被采访者交流一处,他是个点火的人。
某次,在西藏,他去当雄机场候机,因天气不好,在那里宿一夜;过了几天,我偶来机场,就听那里的空军同志说:海默是“来写我们”的。我先是不禁暗笑,但随即肃然起敬。我懂,不是这位同志虚夸;海默宿了一夜,也就交心点火,他确是诚心诚意随时准备着为工农兵而写作的。
某次,我和他同车途经戈壁,下车少息。他忽然赞美而又有些嘲弄地说起一位同行:“他看见一道车轱辘印儿就能写出篇文章。”不久,我把这话还赠给他:“你还没看见车轱辘印儿就能写出篇文章。”他是那样的富于想象,那样的文思敏捷,一天能和你聊出几个构思,使我这样一个同行者不免相形自惭。但我爱他。他是那样的火热,采访时替你问答,构思时甚至替你构思。他确是一个点火人。
海默对生活里的一切都大有兴趣。他见战士,能谈打仗;见教授,能鉴文物;见和尚,能论密宗。他能够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。在西藏,我亲眼见到海默跟十来岁的小活佛玩耍,使小活佛憨笑不已。我也见过他和经师大喇嘛谈笑风生。这一切来的那样自然、和谐。
这些也并非尽属身边琐事。崔嵬的淘气儿子从房顶上摔了下来,还是海默冲上去接住,才保住了生命。朋友们谈起海默,总说他“仗义”,这样的辞儿在“四人帮”是不许用的,说是没有阶级性。“四人帮”是不许说“善良”的,善良归之于资产阶级;不许说“厚道”,“厚道”归之于封建统治阶级。难道剩给我们的就是“不善良”、“不厚道”、“不仁不义”吗?那正是“四人帮”的写照!其实人们——无产阶级的人们,不用附加阶级二字,是自能分辨其阶级性的。当然,附加而不累赘就更为妥贴。读罗瑞卿同志《回忆周总理》一文,说总理向来是“很重无产阶级情义”的,著此数字,感人肺腑至深。
海默为人很真。他很能团结人,但是他又有着所谓坏脾气。人的优点与缺点,常如泾渭分明;但生活中、性格中确有优缺点互相伴随的情况,如直爽或失之于粗直,柔情或失之于柔弱。海默的坏脾气里有时却也闪现出异采。
朝鲜战场双方释俘时,我和海默一同去美方接俘场参观。一个美国记者很不礼貌地哇啦哇啦横冲直撞,海默怒极,狠狠地抗了他一肩膀,对方一愣,未再做声,低头而去。
海默因写了《洞箫横吹》身遭横祸,是陈毅和李富春同志为他平的反。有个老朋友拿着为他平反的文件见人就说,他就来火了。偌大年纪了,仍不失“赤子之心”!
海默有着这样一颗真心,赤诚火热的心,他的文章也就来的多。电影剧本的成活率一般是很低的,但海默在文化大革命前十七年中,仅电影剧本,写了而又拍成的,就有《母亲》、《洞箫横吹》、《深山里的菊花》、《红旗谱》、《春风吹到诺敏河》……等等。我未及精确统计,在电影编剧中大概可算拔尖中的一个。他所有的作品都闪现着火花,跟他的为人一般,优缺点伴随,还不够成熟,能以传世之作也许不多;但是海默如能活到今天,遇大治,在我们的行列里他一定会是个高举火炬的排头兵,讨伐四妖,继续长征!
想起他的著作,以至音容笑貌,象是一个“未完成的杰作”。熟悉他的人当更懂得我的意思。他总使我想到伦勃朗重彩浓涂的油画肖像,罗丹雕塑的巴尔扎克,粗犷豪放,轮廓鲜明,实际已经完成,又好象还未完成,留待观众在想象中著墨,使人感到生命仍在继续。
是谁摧毁了这未完成的杰作以致永难完成——是千古罪人“四人帮”!是江青!是她教唆一帮坏人居然在社会主义的光天化日下,把海默这样一团火的人,这样一条活生生的汉子活活打死!海默的“罪名”不外是触犯了江青!这我百分之百的相信,这汉子又岂能不触犯她!江青贪读《基度山恩仇记》,她浑身血淋淋地散发着反动阶级的恩仇观。我们自有我们的无产阶级恩仇观。我们一定高举毛主席的伟大旗帜,紧跟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,彻底打碎“四人帮”的精神枷锁,肃清其流毒!
海默难默!海默难默!